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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利:文革有受益者吗?

    口述人:冯利(女, 1957年出生,1966年文革发生时9岁,西南民族学院子弟)


    采访人:覃沨(女,1989年出生,美籍华人)


    采访时间:2016年1月采访地点:成都冯利家中


    覃:文革中有没有受益者?什么人受益?
    冯:我以前认为有受益人,就是那些造反派或左倾积极分子。这么大一场运动,全国上下摇旗呐喊,锐不可当,用当年“文革文本”的语言说话就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总有人顺之而得益吧?结果几十年后愕然发现,我以为的那些造反派以及子女也满腔激愤地控诉文革,也声泪俱下地回忆不幸,乍一听我心里那个郁闷啊!觉得不可理喻的滑稽和恶心。
    后来经过询问老人和梳理历史才发现,1966年文革最初的造反派在工作组、党委推动下出来造反,他们造的是建国以来历次政治运动打击的“黑五类”和文化人的反。后来站出来的另外一拨造反派要造“十七年”(1949-1966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他们指责早期造反的人是“保皇派”。1966年10月,在中共中央的紧急通知下,造反派“踢开党委闹革命”,高举“造反有理”的旗帜打倒“走资派”,对早期造反的“保皇派”攻击打压之,双方派性斗争白热化。到了年底,红卫兵造反派占了上风,掌握了控制权。1967年发生“一月风暴”,全国掀起夺权之风,红卫兵造反派到处没收权力部门的大印,宣布接管一切权力。过了两个月,“军宣队”又宣布造反派夺权无效。现在在中国找不到地方查看那时候互相攻击的大字报,你如果有兴趣,以后可以到美国去查看,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很多机构都收集有非常丰富的文革史料,可以查看到那时造反派水火不容的激烈纷争。[1] 虽然我手头没有这些资料,但文革初期一些歌曲的出现也反映了当时的情况。我唱给你听,最早的造反歌是这样唱的:


    拿起笔作刀枪,
    集中火力打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
    文化革命当闯将。
    忠于革命忠于党,
    刀山火海我敢闯,
    革命后代举红旗,
    毛泽东思想放光芒。
    歌唱毛主席歌唱党,
    党是我的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
    马上叫他见阎王!
    杀!杀!杀!——嘿!


    后来唱此歌的很多人被视为保皇派,因为他们没有反党内的“走资派”。于是新一拨造反派的另一首歌流行开来:


    保皇的王八蛋,
    你睁眼看一看,
    文化大革命,
    谁敢来阻拦?!
    炮轰西南局,
    火烧省市委,
    要牛鬼蛇神的命。
    保皇派,你两眼发黑吓破了胆,
    吓—破—了—胆!
    (齐声大吼)要革命,就站过来;
    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


    连革命歌曲都是针锋相对的。(由于高音大喇叭天天都在放,铿锵激情的嘹亮歌声充斥在整个城市的空气里,所以当时这些歌曲的普及率远超现在的流行歌曲,大人小孩人人会唱,连牛鬼蛇神们都熟悉旋律。这些歌几十年从来没有在我的脑海里再现过,最近一位小时候的邻居在发小微信群里唱出来,大家的记忆瞬间便被唤醒,我们居然跟着哼一两遍就能脱口而唱,文革因子真是深入我这代人的灵魂成了终身的潜意识。)


    1967年下半年,因全国局势混乱失控而开展的“清查五·一六分子”运动,以及1968年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在军宣队、工宣队、新生的革命委员会主持下,被造反派压制的保守派又站出来积极行动,整造反派、整群众、整学生、整知识分子。造反派当初批斗牛鬼蛇神时残酷无情,自己却经历了被鼓动、被利用、遭淘汰的过程,在这两次清查运动中有部分人被投入监狱,有明确命案在身者被枪决(“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不只是清理造反派,那是文革中最黑暗时期,制造了大量冤假错案,各地指挥者是控制革委会的军人,他们“刮红色台风”的恐怖超过了1966年红卫兵的“红色恐怖”,打击面更大)。文革结束后,中共中央在全党范围内进行了大规模整党,以正本清源,纯洁组织,又搞过一次清理“三种人”的长时间行动,整肃范围由党内扩大至党外。“三种人”即指:文革中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结局是:文革中的积极分子无论造反派还是保守派,在不同时期张狂或得意的人很多都被整肃处理,像当年受迫害的牛鬼蛇神一样,背上了沉重的政治包袱,全国立案审查的“三种人”数以百万计。[2]


    以当时全国最著名的五大红卫兵领袖为例,率先贴出第一张大字报而名声大噪的北京大学聂元梓,1983年以反革命罪被判有期徒刑17年;清华大学造反“司令”蒯大富,1978年被正式逮捕,1983年被判处有期徒刑17年;北京航空学院韩爱晶,1979年被正式逮捕,1983年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北师大“地派女杰”谭厚兰,1978年以反革命罪被逮捕;北京地质学院王大宾,1978年以反革命罪被捕。全国各地都有造反派领袖受到司法制裁,虽然大部分造反派里的小兵小将没有被过多追究,作为一个曾经叱诧风云的群体,却被时局彻底舍弃。


    想当初,红卫兵造反派把毛泽东年轻时的话挂在口上:“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气吞山河地豪迈。保守派发扬鲁迅精神“痛打落水狗”,制造冤假错案,残酷迫害专政对象。文革风潮起起伏伏,颠来倒去,来回折腾,一切豪迈戛然而止,自己成了落水的狗。过了几十年后,再回忆文革,结果人人都有一段黑暗记忆,都声称自己是受害者。也就是说,整个文革十年以及文革后的清理阶段,中国政治舞台上的场景就像走马灯一样,那些曾经“奋起千钧棒”的弄潮儿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大家轮番耀武扬威当主角,也轮番遭难受排斥。


    文革时期的中央政令三天两头地变调,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这就说明:最高决策层对文革的目的以及实现目的的手段和步骤是完全不清晰的,没有策划周密、明确可控制的全盘规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完全不像解放战争时期夺取国家政权那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回头看这段历史,给人感觉好像每一步都是因应时局临时起意,一发号召就失控,不断地更换依靠的力量,打击新的对象,到最后文革所依靠的革命力量几乎全被抛弃。一切牛鬼蛇神都是受害者,残酷打击牛鬼蛇神的造反派也是受害者,那些高呼着“完蛋就完蛋,为毛主席而战!”死于非命的造反青年更是红旗下的冤魂。


    文革时的中国社会充满悲剧,同时也充满荒诞,不用卡夫卡式的手笔描绘,它本身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出荒诞剧。在阶级斗争为纲、人文理性失落、人性失落的状态下,文革的荒诞更接近于悲,它展现的是与人敌对的东西,是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己最深的、最不和谐的、最荒谬的矛盾,是各种人群之间残酷的冲突和紧张的较量,具有怪诞的表现形式。这让我想起《红楼梦》第一回中甄士隐注解《好了歌》的那段文字:“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有受益者吗?且不说发动者给自己的“一世英名”留下败笔,左派们响应伟大号召激情革命了一番,却落得个贾府人物式的下场,忽荣忽枯,忽丽忽朽,到头来都是被政治戏弄的小人物,徒留一段荒诞人生!


    注释:
[1] 美国从1966年便开始搜集中国“文革”群众组织报刊,目前收藏文革资料丰富的机构大致有:
    1. 美国亚洲研究院(american academy of asian studies);
    2. 美国历史协会(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
    3. 亚利桑纳州大学亚洲研究中心(arizona state university,center for asian studies);
    4. 亚洲研究协会(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5. 布鲁金斯研究所(brookings institution);
    6. 加利福尼亚大学中国研究中心(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7. 芝加哥大学中国研究委员会(university of chicago,committee on chinese studies);
    8. 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columbia university, east asian institute);
    9. 康奈尔大学中国—日本研究计划(cornell university china-japan program);
    10. 外交政策研究所(foreign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
    11. 美国外交学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inc);
    12. 乔治?华盛顿大学中苏研究所(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 the institute of sino-soviet studies);
    13. 哈佛大学东亚研究中心(harvard university, east asianresearch center);
    14. 密歇根大学中国研究中心(university of michigan,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
    15. 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national committee on united states-china relations);
    16. 兰德公司(the rand corporation);
    17. 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中心(stanford university, center for east asian studies);
    18. 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stanford university, hooverinstitution on war, revolution and peace)等。


    另外,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服务研究中心收藏有最全的文革报刊资料,包括各地各县的红卫兵小报。


    [2] 我在《当代中国研究所》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史网”上,看到一篇署名高广景的文章《清理“三种人”的前前后后》,文中列有一系列数字,来源于《再接再厉善始善终完成清理“三种人”任务——曹志在清理“三种人”工作会议上的讲话》,1986年6月7日,中央整党指导委员会办公室:《整党通报》第151期,中共石家庄市档案馆:2-25-2967。
(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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